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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末元初的王屋山道教

2011年8月18日  杨世利

提要:本文认为王屋山道教发展有两个高峰,一个高峰在唐朝,另一个高峰在金末元初。本文主要探讨第二个高峰。第二个高峰主要表现在全真道第三代传人及其弟子、再传弟子在王屋山地区大规模恢复兴建道教宫观,道士宋德方主持编纂道藏,以及元政府大力支持道教发展。第二个道教高峰产生的主要原因是,汉族知识分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道路走不通了。

王屋山是道教名山,它见证了中国道教的产生、发展、兴盛和衰落。王屋山道教的发展有两个高峰,一个高峰是唐朝,以司马承祯入主王屋山为标志。另一个高峰是金末元初,以全真道高道王志祐、周颐真、宋德方、张志谨等入主王屋山,修复王屋山道教“三宫”为主要标志。前一个高峰已为学者所公认,对后一个高峰的探讨还不够深入。笔者不揣浅陋,主要依据碑刻材料,对金末元初王屋山道教的兴盛做一个初步探讨,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金元时期的道教以全真道为主流教派,王屋山道教的兴盛也是全真道的兴盛联系在一起。金元时期全真道的发展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约从1159——1187年,为全真道的创始时期;第二阶段,从1187到1219年,是全真教团进一步发展而渐臻壮盛的时期;第三阶段,从1219年起,是全真道的极盛期;第四阶段,从元代中期至元末,全真道外盛内衰。(参见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第520—527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笔者所考察的金末元初王屋山道教处于全真道第三阶段极盛期。为什么说这一时期是王屋山道教的兴盛期?一般说来,道教的兴盛有几个指标,比如皇权的大力支持,有一批道德高尚、理论造诣深厚的高道,有道藏的编纂,以及道教宫观的大规模兴建。到了金末元初,王屋山的道教同时具备了这几个因素,标志着一个道教发展高潮的到来。

宋德方主持编纂道藏

王屋山道藏的编纂与高道宋德方联系在一起。宋德方(1182——1247),道号披云子,是长生真人刘处玄和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弟子。王屋山现有三通碑刻记载了宋德方编纂道藏的情况:

盖缘亲炙长生、长春之训诲,重演玄都神霄之法教,特奉朝旨,以经营诸局,雕印《三洞》□□之□,率游礼名山圣迹,及诸路府郡,多所兴造真馆琳宇。(《重修天坛碑铭》,属紫微宫,现存济渎庙)

迩者东莱至道披云真人,绍隆“五祖”之清规,恢扩“七真”之正法,属道教重熙之运,值大朝开拓之辰。□□□□□□□宫皇太子令旨奏过,合于诸路置局雕印《玄都宝藏》、《三洞》、《四府》真经,俱系历代帝王安镇国祚,保天长存者也。然□□楮币共议就于济源、河中、终南祖庭三处,制造上品精洁复纸,以供百藏经卷使□印,此铁岸龙祥万寿宫其一也。(《济源十方龙祥万寿宫记》,属灵都观,今碑不存,碑文见陈垣编纂《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

河南破,(通真子)北归,遇披云老师宋公于上党。略数语即有契,乃叹曰:“吾得归宿之所矣!”因执弟子礼事之,受《上清》、《大洞》、《紫虚》等箓,且求道藏书纵观之。披云为言:“丧乱之后,图籍散落无几,独管州者仅存。吾欲力绍绝业,锓木流布,有可成之资,第未有任其责者耳。独善一身,曷若与天下共之?”通真子再拜曰:“□□谨受教。”乃立局二十有七,役工五百有奇。通真子校书平阳玄都以总之。其于《三洞》、《四辅》万八千余篇,补完订正,出于其手者为多。仍增入《金莲正宗记》、《烟霞录》、《绎仙》、《婺仙》等传附焉。起丁酉、尽甲辰,中间奉被朝旨,借力贵近,牵合补缀,百万并进,卒至于能事颖脱,真风遐布。(《通真子墓碣铭》,属松台道士坟,现存济渎庙)

据以上材料可以知道,全真道第三代传人宋德方奉蒙元王朝命令编纂、印刷《玄都宝藏》、《三洞》、《四府》等道藏。道藏编纂总部在平阳玄都观,济源、河中、终南祖庭三地为印刷道藏提供纸张,济源的铁岸龙祥万寿宫即纸张供应地之一。宋德方的弟子通真子秦志安是编纂道藏的具体负责人。编印道藏工程巨大,共成立27个局,役使工匠500多人。工程从丁酉年(1237)开始,到甲辰年(1244)结束,历时7年之久。

平阳玄都观在今山西南部,以玄都观作为编印道藏的总部所在,说明当时全真道的重心还在山西南部。但全真道的重心已经开始向济源王屋山移动。在编印道藏的27局中,怀州、洛州共有5局,而王屋山属于怀州。另外济源还是雕印道藏的纸张供应地之一。宋德方在编印道藏的过程中已开始到王屋山地区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济源十方龙祥万寿宫记》记载,“迨己亥年(1239)冬初,适遇东莱披云真人行化到此方(指龙祥万寿宫),颇留意卜筑。”《重修天坛碑铭》记载,“辛丑(1241)春,(披云真人)驰骑到上方紫微宫。”1244年,秦志安编纂道藏完毕,不久便去世,第二年正月,其弟子李志实、郭志熙等奉宋德方之命将他的衣冠安葬于王屋山紫微宫西北隅的松台道士坟。秦志安的弟子刘志玄从济源出发,“跋涉千里”到山西请元好问为其师作墓碣铭,这就是《通真子墓碣铭》的来历。宋德方频频造访王屋山,秦志安衣冠安葬王屋山,都是王屋山道教进入兴盛期的标志。

王屋山道教宫观的重建

王屋山道教进入兴盛期的一个重要标志是道教宫观的大规模兴建。王屋山在唐朝时修建了大量道教宫观,这些宫观在唐末、五代的战乱中遭到了严重毁坏,虽然北宋、金朝也进行了一定的重修,但未达到唐朝时的规模。金末元初,随着全真道的发展,王屋山地区的道观得到了大规模的重修,王屋山道教的春天来临了。对王屋山道观进行大规模重建的领导人员,主要是全真道的第三代传人,即刘处玄、丘处机等“七真”的弟子及再传弟子如莹然子周真人、披云宋真人、栖神子王志祐、宁神子张志谨、洞真子解志通等,当然也包括他们的弟子们。

天坛是王屋山的最高峰,紫微宫是王屋山“三宫”之首,天坛绝顶宫观和紫微宫处于王屋山道教核心区,地位十分重要。关于这两处宫观的修建,有如下碑刻史料:

昔岁丁酉,王屋官□窃见天地福地,国家保安总社与民祈祥之处,若非其人,谁能主张?吾闻长生真君高第莹然周真人,道价清高,名传海内,众所悦服,遂具疏礼请……乃领门徒,戮力兴工,经营三载间,无病而蝉蜕矣……如披云宋真人者,亲侍长生真君,闻师之德,如风之加草。谨持本郡官寮等疏,踵门拜请。师至辛丑岁才方到宫,异日,升绝顶,顾坛摧毁,曰:“吾不为之,其谁欤?”于是重修绝顶,复建紫微,去弊就新,起卑作壮。不数年,上下重新,仍(下缺)三洞宝藏,用镇寰区。(《清虚宫碑铭》,属清虚宫,今碑不存,文见《道家金石略》)

顷罹兵劫,复致颓祀,怠乎大朝丁酉岁,有伊阳莹然子周炼师者出,于□□□□□□□蒙王屋宫长疏请,遂领徒众来上方院住持,复增营建,仅历三载,俄尔归寂……谨贲本郡众官文疏,踵门礼请□□东莱披云宋真人主持院事……辛丑春,驰骑到上方紫微宫,乃褰裳登龙岭,入天门,到绝顶,升□坛。焚香拜毕,睹诸尊殿庑摧毁,坛级隳圮,喟然长叹曰:“吾今不重修,理当谁待?”遂委用门下刘志简充本宫提点事,因招集十方修真徒侣及此方信士,同心戮力,运灰而走上,构材植而施工,兴废补缺,于□□春方严整□砌讫,仍以十二玉栏饰之,洎诸圣殿室像设,焕然一新……奉礼敦请披云真人暨清真观冷尊师于甲辰中秋修庆成清醮,专以祝延皇帝圣寿无疆,安镇鼎祚,保民升平为念,□云□□友,官豪士庶,朝礼望拜者不啻万计。呜呼!自大唐贞一天师扶宗立教,崇构阳台中岩之后,盖寥寥五百余年,适至今日,全真教兴,增饰洞天。异哉,续玄门功业者,其惟我披云宋真人乎!又谨安置三洞琅篇一藏,贮之高阁,永镇方维,期于不泯。修坛既毕,复有功德主司总帅喜舍助缘,与真人所委木工崔志明造本宫三清大殿洎玉皇阁、三官、四圣、灵官等堂,方丈斋室云房,及复完清虚宫,殿宇宏丽,超于往古,灿然可观。(《重修天坛碑铭》,属紫微宫,现存济渎庙)

今此上方紫微宫者,乃清虚小有第一洞天,优处中华,群仙朝会。东莱披云真人乘道运恢弘,国朝崇奉,思欲增修贲饰。遂令门众撤去旧来殿庑,以卑隘朽坏故也。命提点崔志明等轮斲材植,崇峻基址,新构大殿一座。即成,忽踰三载未能结瓦。道众议言,昔披云师真欲以纯琉璃瓦覆之,有道人薛志□能其事,忻然愿结此胜缘。然共计买锡资并酬诸工匠价约用白金伍佰两。方竭力营办之际,遽遭岁旱,众恐半途而废,不果如愿……乃与一二志友,徒步千里,欵候门,礼谒毕,具说天坛上方结瓦琉璃宝殿缺费之事,艰剧之由。长官、夫人一闻言而俱便首肯,乃曰:“某等昔年钦奉朝旨,令提领雕造三洞藏经兼修建诸宫观事,素有增饰上方念。今提点又言,正符前意。弊家虽财力浅薄,愿落成之。费用然多,更无他适,直圆备三清大殿了耳。”(《天坛十方大紫微宫结瓦殿记》,属紫微宫,现存济渎庙)

 

据上引史料可知,天坛诸宫毁废已久,全真道发展到元初,终于有愿望和力量来恢复这些宫观,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修复天坛诸宫的是全真道第三代传人莹然子周真人和披云宋真人。先是丁酉年(1237)长生子刘处玄的弟子周真人到天坛上方院主持修建诸宫,三年后周真人去世。接着,辛丑年(1241)披云真人宋德方到达十方大紫微宫,接着修建诸宫。先修复天坛绝顶,“以十二玉栏饰之”,“诸圣殿室像设,焕然一新”,天坛于甲辰年(1244)修好,举行清醮,“朝礼望拜者不啻万计”,可谓盛况空前。以至于碑铭的作者李志全认为自唐朝司马承祯创建紫微宫以来五百余年,只有披云宋真人可谓承续“玄门功业”。这再次印证了笔者的观点,唐代和金末元初是王屋山道教发展的两个高峰。天坛修复后,又复建紫微宫,由崔志明负责。紫微宫修成,三年未能结瓦,覆盖纯琉璃瓦连工带料需要白金五百两。为解决经费,提点李志昭远赴千里之外的沁州,找沁州长官杜德康和夫人王体善,长官夫妇是虔诚的道教信徒,欣然答应解决三清大殿的结瓦问题。

阳台宫是王屋山“三宫”之一。关于阳台宫的兴废,金人李俊民的《重修王屋山阳台宫碑》有记载:

阳台观之成也,在司马炼师藏丹宝之后六年,开元二十三岁乙亥也。下值大金贞祐二年甲戌,凡四百八十年。兵火而毁,观改曰宫,随世沿革,崇其名尔……正大四年丁亥,林州先生王志祐由平水抵王屋,周览胜区,感叹陈迹,慨然有动于心。邑令及司氏昆仲,挽留住持,养道余暇,以起废为事。不募而役集,不鸠而材具,变污以洁,易故而新,宏大殿堂,修直廊庑,复灵官之位,列斋厨之次,接遇则有宾馆,招纳则有道院。其用简,其功速,旋天关,回地轴,华日月而平北斗,其为力也大哉!废始于戌终于戌,兴始于亥终于亥,一纪而废一纪而兴,疑其有数存乎其间尔。(《庄靖集》卷九)

阳台观于唐代开元二十三年(735)建成,金贞祐二年(1214)毁于兵火。金正大四年(1227),全真道士栖神子王志祐从山西来到王屋山,主持修复阳台宫。李俊民说阳台宫“废始于戌终于戌,兴始于亥终于亥,一纪而废一纪而兴”,也就是说阳台宫甲戌年(1214)毁于兵火,废毁状态持续到丙戌年(1226)结束,兴建从丁亥年(1227)开始,到己亥年(1239)建成,废兴各12年。王志祐同宋德方一样从山西来到王屋山,说明全真道是从山西向王屋山地区传播的。

金人元好问有《天庆王尊师墓表》记载了阳台宫的一段轶事:

尊师讳志常,姓王氏,恒心道人其自号也。世为秀容西山水马里人。年十六七许时,牧牛羊田间,一道人日来相就。既与之熟,问:“汝肯随我往天坛否?天坛神仙洞府,胜似此间。”师虽幼,闻之颇亦爱乐,道人者即挈之而西。是日薄暮,至一城,忽失道人所在。问其地,乃济源也。又问去天坛远近,人云:“百余里耳。”师自度无所归,明日径往。入阳台宫,道众问所以来,师具言。道众骇其为异人挈之,能一日千里,是夙有仙分,留为香火童子。八年乃归。父母谓其死已久,悲喜交集,因送之天庆观,事王大用佐材。(《遗山集》卷三一)

元好问《续夷坚志》之《王尊师天坛之行》也记载了这件事。据考,王志常生于1162年,卒于1250年,那么他在阳台宫的时间当为1178—1186年。这说明王屋山道教虽然直到元初才进入发展高峰期,但此前的道教传播并未中断,并且地位也不低。不然的话,王志常也不必远赴千里之外的阳台宫求道。

同一时期,在阳台观的左方新建了一个通仙观,元好问的《通仙观记》记载了具体情况:

直王屋县治之北八里所,其地名八仙冈。丘阜连属,于华盖峰为近,而紫溪之水所从出。仙人燕君旧井在焉。开元中,敕置阳台宫,以居司马炼师。近世乃于宫之左别为通仙观。通仙观者,初为泰和道院,郝志朴实居之。崇庆癸酉,以恩例得今名,始大为崇建,堂宇廊庑、斋厨库厩,以次而具。历兵乱得不废,今其徒袁守素主之。郝,平阳人,淳素有守;披荆棘、拾瓦砾,不阶一篑之助,积数十寒暑而后有所就。承平时朝上方者,率取道于此,宾客之所食息,几与阳台等;皆欢喜承事,无虚过者,而未尝匄贷于富人之门。人用是重之。郝之后,有李存道义之。义之,曲沃人,童幼入道,通庄周、列御寇之学,五经、诸子亦所涉猎,妙于琴事以自娱而已。或谓其于异书有所得,而不以传也。戊戌之秋,予客济上,守素为予言:“通仙之所度,勤亦至矣。不有以记之,则他日莫知所从来;吾二师者,亦将湮灭而无闻。敢再拜以请。”(《遗山集》卷三五)

通仙观大规模扩建始于癸酉年(1213),道士郝志朴、李存道先后掌管通仙观。两人都是山西人,再次证明了笔者的推断:王屋山的全真道是由山西传过来的。王卡教授推断上方真元道派就产生在这里(参见王卡《王屋山与上方真元道派》,载于《济源古代文化研究》,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全真道在王屋山落地生根、推陈出新了。《通仙观记》是通仙观的现任观主袁守素请元好问写的,写作时间是戊戌年(1238)十二月。元好问在济源本是路过,他从山东冠氏(今冠县)回山西老家,戊戌年八月路过济源,一停数月,第二年夏天才离开王屋山。元好问在济源写了不少有关济源王屋山的诗文,吸引他的不仅有王屋山的大好山水,更有王屋山丰富的道教文化。

清虚宫也是王屋山“三宫”之一,但清虚宫的兴建要晚一些。复建天坛、紫微宫的是全真道三代传入莹然周真人、披云宋真人,兴建清虚宫的则是全真道五代传入陈志忠、高志清。陈志忠道号“贞靖”,是披云真人门下赵希颜的弟子,高志清是莹然真人门下王昌龄的弟子。《清虚宫碑铭》记载了修建情况:

自至元戊子年相厥土,既卜且吉,遂峙板干,方且结构也。栋宇巍峨,榱题刻角,倍班输之巧。其及作会也,云章霞珮,黼黻稀绣,穷绩师之能,圣贤各有俨序。至于东西廊庑,宾室斋厨,无不备具。终于大德辛丑岁告成,遂迁道众于仙馆。(《清虚宫碑铭》,属清虚宫,今碑不存,文见《道家金石略》)

至元戊子年(1288)开工,大德辛丑年(1301)竣工,历时13年。

道士李志全纂《济源十方龙祥万寿宫记》记载了龙祥万寿宫的兴建经过:

于甲午年春首,协力诛茅伐□,疏其水竹河渠,遂建福田,开治顷亩,以为养性栖真之所。草堂斋靖,数间而已,号清真庵。迨己亥年冬初,适遇东莱披云真人行化到此方,颇留意卜筑。志立等遂盟心同议,立奉施庵文状。真人嘉其至诚,即允许之,易名为龙祥□,多招集十方道众住持。是后与供大藏经纸,抄造历年。师以其结缘良厚,特出财力,修建琳宇,期于功德不朽,道源流长也。其宫内尊殿祖堂、斋厨静室,略有次序。(《济源十方龙祥万寿宫记》,属灵都观,今碑不存,文见《道家金石略》)

道士董志立、董志坚、张志柔、尹志明等于甲午年(1234)开始营建万寿宫。披云真人1239年来到这里,鉴于万寿宫供应编印道藏纸张有功,遂出财力,帮助兴建万寿宫。

关于灵都万寿宫的复建,有如下碑刻材料:

丙戌岁至晋阳,与□□□友预言天坛佳境可居。明年至灵都,一见形势,如有宿昔,众方验先日之言有诚也。由是本郡侯司帅等,具礼敦请。公睹其殿宇廊庑,阶砌名物,悉为废坏,慨然有再(下缺)居不月余间,门下访问者不可数举,受业者五十余众,同心同德,兴复观宇……然前所废者,今而兴之,前所无者,今而有之,增广损益,众缘毕举。故自殿堂、门宇、斋室、精舍、塑绘,咸与一新。有水磴、竹木、园圃、桑土为常住资赡之产,道众不啻百余。仍置《三洞》宝经以实其中,使后学者有所依据,可谓不负先师之嘱矣。庚戌五月,奉上命,特赠宁神子为广玄真人,灵都观为灵都万寿宫。(《重修天坛灵都万寿宫碑》,属灵都观,今碑不存,文见《道家金石略》)

宁神子张志谨是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弟子,丙戌岁(1226)先到山西晋阳,察觉到王屋山更适合道教的进一步发展,次年(1227)便从晋阳到达济源灵都,果然徒众大增。于是便带领徒众“兴复观宇”。张志谨去世后,其弟子继续修建灵都观。灵都观竣工后,朝廷于庚戌年(1250)追赠张志谨为广玄真人,灵都观为灵都万寿宫。此碑刻中有这样赞美天坛的话:“又闻天坛福地,亚于蓬莱,四望佳趣,□言可纪。凡为一游者,如士子之登龙虎榜,实天下人向慕之所也。”把游天坛比作士子之登龙虎榜,可见王屋山道教地位之高,这也再次印证了笔者的论点:金末元初是王屋山道教发展的又一个高峰。

关于长春观的复建,有《重修长春观碑》的记载:

(解志通)遨游于汴洛王屋天坛之间,几二十载。憣然北迄朔方,闻汴京破回翔燕□,复拜□清虚,遂得其传。厥后历终南,登太华,有年矣。迨中统建元,自长安而东,复过覃怀济源之柏林坡。见观有遗址,烟林千秀,露草百奇……遂披荆棘,拾瓦砾,因阜为台,饮水为池,植松为盖,凿崖为庵,蒲团之外,一无长物。师又以药术济人,凡识与不识,有资无资,晨昏祈药,一无二看,遐迩推重。及经营观事,有倡即和。构玄元殿于前,玉皇殿于后,三官、四圣翼列于庑,斋堂、厨库轮奂一新。又别建道院四处:西仁和长春观、谢封长春观、北陈北白云观、孟津县感圣庙威灵观是也。(《重修长春观碑》,属长春观,现存长春观)

长春观极有可能是全真道二代传人丘处机所创建。但在丘处机时代,全真道尚处于草创阶段,在王屋山地区影响有限。全真道三代传人的时代,才是全真道大规模扩张的时代,也是王屋山道教进入发展高峰的时代,洞真子解志通重修长春观就在这个时期。解志通,生于金代承安三年(1198),卒于元代至元二十九年(1292),是莹然子周颐真之弟子。早年受丘处机的点拨,洞真子之号即丘处机所赐。在周真人的弟子中,解志通年龄小,而且长寿,所以阅历丰富。先是在汴、洛、王屋天坛之间游历近二十载,又到朔方、终南、太华游历多年,最后在花甲之年重返柏林长春观,作为自己最终修行之地。除了治病救人,高标准重修柏林长春观,又另外修建了4处道院:西仁和长春观、谢封长春观、北陈北白云观、孟津县感圣庙威灵观,为王屋山道教兴盛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王屋山地区还有其他一些道教宫观,比如奉仙观、济渎庙等,因为没有被战火焚毁,不需复建,所以不再细述。

综上所述,天坛绝顶、紫微宫的复建时间是1237—1250年,负责人是周颐真、宋德方、崔志明、李志昭等;阳台宫的复建时间是1227—1239年,负责人是马丹阳的再传弟子王志祐;通仙观大规模扩建的时间是1213年,负责人是郝志朴、李存道;清虚宫的复建是在1288—1301年,负责人是宋德方的再传弟子陈志忠、周颐真的再传弟子高志清;龙祥万寿宫的兴建是在1234—1250年,负责人是董志立、董志坚等道士,后接受宋德方的资助;灵都万寿宫的重建是在1227—1250年,负责人是张志谨;柏林长春观、西仁和长春观、谢封长春观、北陈北白云观、孟津县感圣庙威灵观的兴建是在1260—1292年,负责人是解志通。可以看出来,王屋山大规模复建道教宫观的时间在金末元初,负责人大多是丘处机、刘处玄等人的弟子或再传弟子。金末元初是王屋山道教发展的又一个高峰,这个结论是有根据的。

金末元初王屋山道教兴盛的原因

本文开头提到,王屋山道教的兴盛离不开皇权的支持。编印道藏是奉旨进行的,兴建道教宫观、广收徒众也得到了官府的支持。道观一般都拥有大量田产和依附人口,这些田产照例不用纳税,依附人口不用服役,以保证道观有足够的财力。例如,上文提到的天坛灵都万寿宫竣工后,得到了皇后颁发的懿旨:

孟州王屋县灵都宫宗主宁神子张志谨……所立宫观俱系长春宫掌教李真人所管底下院去处,仰随处达鲁花赤管民官应据大小官员每,照依已先皇帝圣旨里丘神仙门人应有底宫观院舍,大小差发都休教着者。有底田产、园林、果树、水旱碾磨、头疋,诸人不得扯拽铺头口。……教这宫观里道众安稳住坐念经,告天皇帝、皇后、妃子、太子、诸王祈福祝延圣寿万安者。(《灵都宫懿旨碑》,属都灵观,今碑不存,文见《道家金石略》)

皇权通过对道教高层人员的优待,换取了广大信徒对自己的支持,这个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皇权支持道教的发展,也出于对国泰民安的祈求。频繁的济渎庙打醮仪式反映了这种心理。至元七年(1270)的《济渎投龙简记》中有这样的记载:

复命奉御严忠祐、掌籍张志仙,提举李志微诣济渎水府,于闰十一月初一日作醮六十四分位,投送金龙玉简,标记善功礼也。自兹之后,将见国祚延长,五谷丰登,四边宁谧,我主上奉天诚教之所致也。(《济渎投龙简记》,属济渎庙,现存济渎庙)

五谷丰登,国泰民安,这是每个王朝都希望达到的境界。

王屋山道教的兴盛当然与王屋山的好山好水分不开,也与王屋山深厚的道教文化传统分不开。但是,为什么不早不晚,到了金末元初,王屋山道教的发展达到了极盛?唐朝道教的兴盛主要靠李唐皇室的提倡,金末元初的道教则是首先起自民间,然后得到金、元政府的支持。其中的主要原因是,金、元都是少数民族政权,并且都歧视汉族人,汉族知识分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道路走不通了。特别是元朝前期,停止科举,歧视儒生,有“八娼九儒十丐”之说,儒生的社会地位降到了最低点。全真道的兴起为知识分子提供了一个精神家园。这样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像赵秉文、元好问、李俊民这样的儒生,甚至耶律楚材这样的高官都与全真道关系密切。任继愈先生主编的《中国道教史》指出:“全真道的产生和兴盛,与金元时期的民族斗争密切相关,从这一角度来看,全真道也可看做汉族地主阶级在民族斗争中失势之时,利用道教文化为自己营造的一个精神避难所。”(见该书第527页)笔者认为这个结论还是很有道理的。

(作者系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历史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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