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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公主入道小考

2011年9月13日  刘仲宇

唐代公主入道,不止一人。但《新唐书·列传第八》中谈到入道的公主,第一记载周详的是玉真公主与其姐金仙公主。何以如此,可能有偶然的因素,但也不能不肯定,与她们入道时的状态有关,尤其是玉真公主的道心坚定,入道之后,五次授箓,终生坚守清修,有着必然的联系。玉真公主,无论就其本身的素养,和与当时名人的联系,都是贵主中的翘楚。按唐代虽然认老子为始祖,公主入道不算稀奇,但各人入道因缘不一。有的因病,如代宗之女华阳公主,“大历七年,因病丐为道士”[1],有的因婚姻出现问题,如宪宗女永安公主,原许下嫁回鹘保义可汗,会可汗死,止不行,后丐为道士;有的曾婚而又请为道士,如玄宗女楚国公主,起因则不详。最有政治色彩的是武则天女太平公主,当初是因为武则天的母亲荣国夫人死,武则天让她为道士以求冥福,但未真置馆,因吐番请公主下嫁,才真置宫,让她受戒,以拒吐番之请。但太平公主并非真的入道,后不仅嫁人,而且兴起了多轮政治波涛,最终失败被赐死。其余数人,则只记其入道,未作具体交代,大约乏善可陈吧。只有睿宗女金仙公主与玉真公主入道,并无特别涉及功利或其他世俗的原,只为信道而丐之。其父称之为“性安虚白,神融皎昧”,虽难免有溢美之嫌,但终其一生看,评价也非过分。所以,记金仙、玉真公主入道事特详,也非无因。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入道,是唐代道教史上的大事。之所以称大,当然不是她们二人在道教文化方面有何特别的创造,而是因为她们身份特殊,在当时和后世造成的示范作用,象征性质,都有他人所难以企及之处。而且,据实而言,她们二人都终生学道,老而弥坚,算是将一生都献给了所信仰的大道了。本文对玉真公主入道及此后宗教生活的若干问题略作小考,也想纠正一些史书记载中相互矛盾之处。

一、学道事迹考

玉真公主系唐睿宗第九女。据《新唐书》,其号为崇昌,但据《全唐文》卷十八唐睿宗《令西城、隆昌公主入道制》,则作隆昌。按隆,因避唐玄宗李隆基讳而改成崇。故其原封号为隆昌。但还有不同的说法。王缙《玉真公主墓志》称:“公主法号无上真,字玄玄。天宝中更赐号持盈。中宗时封昌兴县主,睿宗时封昌兴公主,后改封玉真。进为长公主。元年建辰月卒。”所载的封号又与史书所载又不同,不知究竟如何。按理史书与墓志相违,当从墓志,盖系同时代人所撰,当较为可靠。然而睿宗自己《制》则称为隆昌,却不会差讹如此。其间的缘由暂时还无法弄清。她在中宗朝还是皇子之女,只能称县主,睿宗即皇帝位后才能称公主。待到玄宗登基之后,因是帝妹,进号为长公主。其墓志铭有殘缺,中间及卒年间失落大段文字,给我们后面的考证带来很大的困难。

对她的事迹,现存资料中记载稍详的还是《新唐书》列传《诸帝公主》。不过,说它详,还是从首尾完具的角度看,实际上其记述仍非常简略,错误也不少。为考论方便,先转述于此:

玉真公主字持盈[2],始封崇昌县主,俄进号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师。天宝三载,上言曰:“先帝许妾捨家,今仍明主第,食租税,诚愿去公主号,罢邑司,归之王府。”玄宗不许。又言:“妾,高宗之孙,睿宗之女,陛下之女弟,于天下不为贱,何必名系主号,资汤沐,然后为贵?请入数百家之产,延十年之命。”帝知至意,乃许之。薨宝应时。

从这段记载来看,玉真公主入道,初出于己请而获父亲的同意,入道之后坚辞原有的公主称号及租税食禄。足见其信念之坚。不过,这里的记载,未免过于简单,从初入道到号三景师,一笔带过。其入道的时间、法号、道阶也有不少讹误。故其事迹尚须再加勾沉。

按隆昌公主的入道,是在睿宗朝。初出于她与姐金城公主的请求,所以二人同时入道。不过从睿宗的“制”看,除了她们自己所请,也因为想让她们入道为睿宗父母祈冥福:

元元皇帝,朕之始祖,无为所庇,不亦远乎。第八女西城公主,第九女昌隆公主,性安虚白,神融皎昧,并令入道,奉为天皇天后。宜于京城右造观,仍以来年正月令二公主入道。[3]

所谓奉为天皇天后,是指为高宗和武则天尽孝祈冥福。唐室本奉老子为始祖元元皇帝,入道从理论上和世系上说,都如同归宗,虽出家而实在家。西城公主,原封西城县主,入道后称金仙公主。[4]

据此《制》,睿宗令在长安右即西边造观,待次年才正式让二公主举行入道仪式。不过,不久,睿宗又下令停止建观,只以原拨经费归二公主邑司:

营建创造,必有所因,岂欲劳人?盖不获已。朕顷居谅闇,茕疚于怀。奉为则天皇后东都建荷泽寺,西都建荷恩寺,及金仙玉真公主出家,京中建观,报先慈也。岂愿广事营构,虚殚力役。朕每卑宫菲食,夕惕宵衣,惟木从绳,虚心启沃,所欲修营两观,外议不识朕心,书奏频繁,将为公主所置其造两观并停。其地便充金仙玉真公主邑司。令窦怀贞检校所有钱物瓦木一事,以付公主邑司收掌。诸处供两观用作调度限日送纳邑司,朕当别处创造,终不劳烦百姓。此度修葺,公私无损,若有干忤,当寘于刑。[5]

观其诏书中语,似乎当时造观选址扰民,引起非议,所以睿宗申明虚殚力役并非初衷。按,《资治通鉴》亦载其事,大要为:睿宗下旨造金仙、玉真二观,当时即有谏议大夫宁原悌上疏,认为不应过于崇丽,当时睿宗览而称善。但是次年仍开始造观,逼夺民居甚多,用功数百万。所以引发民怨并不奇怪。至于此事闹大,引发“书奏频繁”的缘由,与佛道争端有关,后文还要述及。工程停后,已有钱物瓦木等,皆归于公主邑司,即公主们的封邑管理衙门。至于提到的“别处创造”,当时的实情如何,书阙有间,尚难考证。不过,《道家金石略》收入《金仙长公主神道碑》,注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称:“胡三省云:金仙、玉真二观,皆造于京城内辅兴坊。玉真观本窦诞旧宅,与金仙观相对。”[6]

玉真公主的入道时间,上引睿宗制和诏中都未具体指出。诸书所载也有些矛盾。

据《新唐书》所载金仙公主史料,“太极元年,与玉真公主皆为道士。”则入道之年系太极元年,即712年。而据张万福所载,系景云二年,即711年,两者相差一年:

窃见金仙、玉真二公主,以景云二年岁次辛亥,春正月十八日甲子,于大内归真观中,诣三洞大法师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河内郡开国公上柱国太清观主史尊师受道。[7]

张万福是玉真等授箓的亲历者,其记二公主入道事的文字,写于先天元年。按先天实即太极元年,盖当年五月曾改元延和,八月睿宗传位于玄宗,改元先天。隔景云授箓事仅一年,不会记错。且张万福在授箓中“谬奉恩旨,滥预临坛大德证法三师”。故他所记当不误,以景云二年为是。然而,《新唐书》之误,也有所自来。原来,太极元年,二位公主也确有授箓事。当年十月二十八日,金仙、玉真再次从史崇玄授箓,张万福即于是年十二月十二日追记其事,附于《传授三洞经戒法箓略说》卷末,其落款为“太清观道士张万福谨记”。她们授箓事可以系于太极元年,但严格说却已以八月改元之后,宜作先天元年。如此说来,是《新唐书》的编纂者误将第二次授箓当成首次,将二人的入道时间定为太极元年。

据上引睿宗诏书,京师的两观停建之后,将另为创造。而胡三省指出,其观在辅兴坊。此观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仅终公主之生,且在公主身后,也还存在了一段时间。唐李群玉《玉真观》诗称:

   高情帝女慕乘鸾,绀发初簪玉叶冠。

   秋月无云生碧落,素蕖含露出清涧。

   层城烟雾将归远,浮世尘埃久住难。

   一自箫声飞去后,洞宫深掩碧瑶坛。

作者活动的年代比玉真公主晚得多,所以诗也有凭吊的性质。“一自箫声飞去后,洞宫深掩碧瑶坛”,用秦穆公女弄玉故事。《列仙传》载:“萧史善吹箫,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遂教弄玉吹箫,作凤鸣,有凤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后弄玉乘凤,箫史乘龙,共升天去。”李群玉所咏,是说公主已仙去,但其观仍在。但洞门深掩,不复盛时气象了。《全唐诗》卷五百六十九收入此诗时,末句中夹注,“洞宫深掩”一作“洞深空探”。如此,更突出其发思古之幽情的氛围。除玉真观外,还是所谓别馆,是在原观之外,玉真公主经常居住之处,后文还要述及。

玉真公主入道后的一些情况,大多已难勾沉。但其晚年,实在王屋山度过,则可以肯定。

按玉真公主在唐玄宗朝,颇得宠信。玄宗诗文中尚有若干痕迹,且在后来再说。玄宗登基后三十年,即即天宝二年,曾委玉真公主代代巡各名山大岳。《玉真公主受道灵坛祥应记》[8]称:

皇上隆宥天下之卅载也,物归混茫,人复大朴。故我玄元祖帝,服龙驾云,表玉容,临天门,示真册,锡以宝符灵命,国祚嘉祥,所谓纯口丕口而昭左契矣。明年春三月既望,乃诏上清玄都大洞三景法师玉真长公主有事于谯郡御真宫,洎名山列岳,靡不展口,将以伸诚敬口口口口口也。公主承天恭受命口迈适漭口口沆瀣,亦所以履虚极而昭炯戒也。于是浮函关之紫气,乘帝乡之白云,登华历陕,涉睢及口,驱驰百灵,倏忽千里,夏四月届于宫焉。恳宣睿诚,口若口奠,咨圣敬之口德,赞皇心之在人。精意克彰,休应如响,先,天后庙有木文隐成太字,垂八角之葩,玄元寿宫,有飞龙跃于重泉,口九井之瑞。既而投金简口口图则天地合莫,贞明连曜,或潜虬吐液以澄映,仙鹤萦空而鸣舞,紫霞凝坛,彩云拂树,允所谓降福穰穰,惟休之疆,若是其至矣者哉。回口言旋,息驾太室,扪日阙,步玄门,挹上清羽人焦真静于中峰绝顶,访以空同吹万之始,丹田守一之妙。不逾月,又将朝于王屋之天坛及仙人台,而北岳洞灵宫胡先生贲然来会。

由此碑,可知玉真公主曾受玄宗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从函谷关一带动身(按:从楼观台的记载,知公主别馆在其南麓,或者公主系从常驻之地起行),登华山由陕西入其“宫”。而所谓“宫”,实即所建于即碑上称的胡先生来会并为之授箓的灵都观。在授箓之前,曾欲朝王屋山天坛及仙人台。碑下文记授箓事,说明都发生在碑所存的灵都观。按灵都观的初创,以及玉真公主选择居此的原因,《玉真公主受道灵坛祥应记》称系“遍索群岳,得于兹山焉”,系自己选定于此。而其山又特具胜景:

夫此山者,隐元阳台,小有天洞,环合曾翠,凌口口口情腾赤霄而灵凝霞,明口丹梯而口口耸。昔王子晋举手缑岭,息驾于斯,口口天坛凡廿廿里,傍连太行口千仞,列山献皆秀,孤松自烟,况砑谷攒峰,玉林瑶草,可名言也。公主卜筑精口,为采真之居。柴门栝亭,竹径茅室,凡灶叶日药园长春,勺水可以忘饥,拳石可以口口。口上前年辉洒宸翰,光显宝额曰平阳洞府小有仙台,又于山门别署金榜为灵都观。公主优游爰处将廿年,顷已四升仙阶,及兹凡五受真录,宜其指六合口口,弃寰中如脱屣,而不之轻举,玄默天朝,盖永愿祝尧,不能忘魏。是知无往不适,与道为徒者,非至德其孰能与于此焉?

推测下来,最初玉真公主卜居于此,是作一修道朝真之所,盖其地近小有洞天,系仙人王子晋曾歇驾之处,风景又美,合乎修道的理想。后玄宗御书有“平阳洞府小有仙台”,并于山门署额“灵都观”。记其事时为天宝二年,说“公主优游爰处将廿年”,则其创建当在开元十年左右。只是此前或不常驻此,而多在楼观一带。《王屋山刘若水碑》[9]称“公主捨陶馆之封,卜居平阳之洞,以为嫦娥饵药,乘兔轮以长生,嬴女吹箫,登凤楼而久寿”。则此为她自己定下的居老之地。玉真公主在灵都观授箓,系天宝二年事。此年前后,对灵都观又加以增修。

玉真公主向玄宗提出将所享有的租税归朝廷及去封号,是在玄宗天宝三年,即744年。离开她入道,已三十三年。可谓其道心老而弥坚。其卒年,本传说是“宝应间”。查宝应,系肃宗年号,当公元762年。这是肃宗的最后一年,当年肃宗与已经退位太上皇的玄宗皆薨,太子李豫即位,是为代宗,次年即改元为广德。是“宝应”实只一年。如果《新唐书》所记不错,则玉真公主羽化于宝应元年,即公元762年,离她入道过去了五十一年。一个公主,能在入道之后坚守五十一年,而且最后十八年中,是在将封号、财产捐掉之后度过的,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公主的年龄,诸书失载,但《玉真公主受道灵坛祥应记》[10]称:

公主法号无上真,字玄玄,睿宗大圣皇帝之爱女,今上之季妹。清骨凝照,琼胎洞虚,口葆口玄门而祯符不一。年甫二八,当景云之初,始受道于括苍罗浮真人越国叶公,

关于始于谁,后面还要讨论,仅说其年龄。当受道时,前面已考系景云二年。其时公主年甫二八。古代秤一斤十六两,对二八这个数字特别敏感,有一些特别的隐语以称之,如破瓜之年,因将瓜字破开为二个“八字”,义皆为十六岁。如是公主于景云二年即711年入道,时年十六岁,则隔五十一年,其年当六十七岁,如果按现今的算法,则实岁六十六岁。她与其姐金仙都入为道士,但活得比金仙长。据《金仙长公主神道碑》,金仙开元间羽化于东都开元观,春秋四十有四。如此,则玉真之寿远过其姐二十余。

公主羽化之后,其宫殿仍存在了一段时间。

卢纶曾有《过玉真公主影殿》一诗,称:

夕照临窗(刘按:原小字注一作闲窗,似较胜)起暗尘。青松绕殿不知春。君看白发诵经者,半是宫中歌舞人。

影殿,《古楼观紫云衍庆集》引作“景殿”。景通影,实指玉真公主的写影即画像。是则在公主身后,仍供有其像,且有道士为诵经。其地在何处,卢诗没有确载,但依常理推测,当即在原来的玉真观。而从诗中看,为公主诵经的,以宫中歌女为多。她们是吃青春饭的,一旦年老色衰,只有深闭宫中。出宫入道,未必不是一条了此余生的出路。卢纶生活于大历、贞元间,离公主羽化时代不远,所记当为亲见。只是其影殿是建于原来的玉真观,还是她终老的灵都观,就难以确考了。

二、师承与授箓考

玉真公主睿宗朝入道,具体的时间与拜师情形,正史上无载。关于时间,前已考,关于其师承,还须再考。

在前引金仙公主的史料里,指出当时她们所师受的是史崇玄。而《玉真公主受道灵坛祥应记》又说是“越国公叶”。

按越国公叶,指著名高道叶法善。但是,从玉真与金仙公主曾经授箓的史料看,说叶法善未必可靠。只是说叶而不说史,盖有所讳言罢。据二公主入道授箓时的三师之一张万福记载,她们入道的时间在景云二年(公元711年),岁次辛亥,春正月十八日甲子。“于大内归真观中,诣三洞大法师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河内郡开国公上柱国太清观主史尊师受道。”[11]史尊师,即史崇玄。景云年间,最有影响的道士当属他了。金仙公主、玉真公主最初的导师即是他。但此人在玄宗朝却早已成为反面人物。原因是他卷入了太平公主事件。《新唐书·列传第八诸帝公主》载:

金仙公主,始封西城县主。景云初进封。太极元年,与玉真公主皆为道士。筑观京师,以方士史崇玄为师。崇玄本寒人,事太平公主,得出入禁中,拜鸿胪卿,声势光重。观始作,诏崇玄护作,日万人。群浮屠疾之,以钱数十万赂狂人段谦冒入承天门,升太极殿,自称天子。有司执之,辞曰:“崇玄使我来。”诏流岭南,且敕浮屠、方士无两競。太平败,崇玄伏诛。

如此,史崇玄在任二公主授箓大师之后,又曾主持修两观,但因役民太多,遭民怨,积怨已久的僧人们则乘机发难,玩弄起栽赃陷害的伎俩。睿宗也知道僧道争端的内情,只是史崇玄虽非真的造反者,但整个事件则因造两观而起,所以将史崇玄做了替罪羊,流放岭南。而对于佛、道教徒则敕其两安勿争。史崇玄事与前面引及睿宗停建两观诏,可以相互证明。更为严重的是,史崇玄原是太平公主一党,待太平公主被赐死,他也被杀。这样,从二位公主入道之后,史崇玄就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最后则成了因罪被杀,彻底成了反面人物。所以对此人未免有所忌讳,不提为上。而越国公叶法善,在玄宗朝正走红。将事情按在他头上,似乎更有光彩。

玉真公主在前后二年间授箓,都与其姐在一起,师事史崇玄。这二次授箓,就其修道生涯中,为重大事件。因为依唐代制度,箓分一百二十阶,授箓之后才能算是正式的道士,升授箓后才能升上更高一级道阶。

玉真公主两次授箓赖张万福的记载,得以知其部分情形。

依张万福记载,公主入道的仪式十分隆重。

窃见金仙、玉真二公主,以景云二年岁次辛亥,春正月十八日甲子,于大内归真观中,诣三洞大法师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河内郡开国公上柱国太清观主史导师受道。破灵宝自然券,受中盟八秩经四十七卷、真文二籙、佩符策杖。[12]

此处明确指出二位公主的师承是史崇玄,前面已作过考证。依道门仪式,史崇玄所任之职,应称授箓传度大师。张万福等则为证法三师之一。这次授箓,内容为中盟八秩经四十七卷、真文二箓、佩符、策杖。按之唐时道经,所授应为灵宝一系的符箓。

依仪,大型的法事活动当有法坛和相应的旗嶓等布置。而作为公主入道之设,真的是备极侈华,这里仅稍抄录一小部分,以见其状:

乃埇土为坛三级,高一丈二尺。金莲华纂,紫金题榜,青丝周绕坛内。东方青锦,南方丹锦,西方白锦,北方紫锦,中央黄锦为褥。复有龙须凤鬲等席,藉地五方案各依方色,制锦虬金龙玉壁镇之。又青罗十八匹,绯罗六匹,白罗十四匹,皂罗十匹,黄罗二十四匹,以安五方。紫罗二百四十匹,绢四百八十匹,钱二百四十贯,黄金二百两,五色云锦二十五匹,香一百二十斤,七宝周足青丝五百两,奏纸两万四千番笔墨各二百四十管。挺书刀十二口,护戒刀巾各三十八具,金龙六枚,金钮五十四枚,俱用镇于坛中,以质灵官也。……

授箓仪需筑坛,坛场也需用装饰、镇坛之物。一般都要用五色以象五行。一般坛场,虽有规制,但决没有公主入道时那么豪华。

复有盘龙香炉、凤舞香炉、瑞叶香炉、祥花香炉、莲花香炉、芝草香炉,并香合香奁,并纯金纯银制造。复有金刚神玉、仙童神女,烟云山水,草树虫鱼,圣兽灵禽,环奇珍物绣韫复经。复有雕玉之案,镇金之案,紫檀之案,白檀之案、沉香之案,皆作翔鸳舞鹤,金花玉叶装饰雕隽,复有七宝函、九仙函、黄金函、白玉函,以盛于经。复有青锦之囊,绛锦之囊,素锦之囊,紫锦之囊,黄锦之囊,云锦之囊,五色绣囊,以盛法籙。复有厨盝笥藏,皆珠玉装饰,巧妙华丽,非世所有,眼未曾观,价直亿千也。

又有真人旛、玉童玉女旛、金刚神王旛、莲花镂旛、芝草镂旛、盘龙镂旛、舞凤镂旛、翔鸳镂旛、凤鹤镂旛,或霏云耀日、隐景含烟,转字开花、连金缀玉,……

香炉、灵幡在坛场中都是常用之物,但如此争奇斗艳,实在是常人难以想象。这里只引其中一部分内容,已足见皇家之坛场确乎与众不同。经过“二七日夜行道”,即举行了整整二个七天共十四天的仪式,感动太上老君降坛,与公主语。礼毕,公主将自己的日用品捐出,那数量也十分惊人。

第二次授箓相隔时间不久,于先天元年冬十月二十八日,即离第一次授箓约一年零十个月后。在相隔时间上显然过短,而表现出公主的特权。这次授的是“五法上清经法”,“俱依科格,别院建坛,法天象地,内圆外方,装[庄]严妙丽,乃至法物信物,镇采命缯等物,皆胜于前百千万倍。其经、法并金书,宝轴绣帙,锦表悉珠玉连缀,代未曾有,不可名目。”

这二次授箓,都在睿宗朝,所授为中盟箓与上清箓。此前有无授箓事,文献失载。按唐代道门科范,灵宝箓称中部法,应当在前面已授过正一、洞神等箓之后才能奉授,只是在正式入道之前,其事不显罢了。先天元年之后,其后一段时间里,玉真公主道阶的升迁,情况不明。按理,她号为上清大洞三景法师,应当在二次授箓后,还需再加授受才行。盖三洞法师是最高的道阶,须在授过灵宝、上清诸箓后再加授道法,如须参习上清金阙清精选法,《上清经》一百五十卷,以及其他的交带、券等。只是玉真公主在这方面的事迹已经无考。真到天宝二年,在灵都观再随北岳洞灵宫胡先生授道法:

公主因斋心顺风,膝行避席,请受八录三洞紫文灵书。先生并虚己忘心,真契冥合,遂以是月下宿甲午子夜,象设坛宇,星陈香灯,以金宝盟天,霜罗荐地。时也烟空夕霁,罔若朝彻,森然如有灵宫口仪,法位周列,箫管清籁,口口口发倦咸希微仿佛观口口风洒万木,飕然余音,而坛无摇旌,灯不振焰。公主于是官三极,府百神,左右不戒而严肃如也。洎乙未丁酉,异夕同符,皆有甘露夜零,珠明玉润,华满庭树,香袭人衣。先口台下有泉名口钟泓,渊沦口口殆不可测,每有至人精思遐感,则霜韵潜鸣。乃五月辛丑之夕,公主露真文,敷玉口,钟声乃殷发深底,远和云韶,自暝达曙,舂容不绝。壬寅,佩五老真印,杖八威神策,端五度灵飞六甲,传豁落七元,或口月交辉,或云霞动色,晃朗天宇,扬光仙山。至若始阴玉符,祖劫云篆,郁仪结邻之录,口晨宴景之道,则有上公口保三元口司皆降飞云绿车并,虎笨金盖,然口口授口诀,冥感口传,故署仙格曰玉真万华真人,皆真命白天,理绝同口。甲辰言功受秩,清晨解散,复有祥飙蓬蓬然中坛而起,若神官羽驾,归飞于太空。时闻步虚口口口口徐转,公主乃鸣天鼓,贯斗精,延立久之,返乎居室矣。

按此记碑刻已有残缺,但基本意思还是可以读出。除开那些赞扬之辞可置勿论,单说所授的内容,确是十分丰富。佩五老真印、杖八威神策,还只是威仪,而灵飞六甲、豁落七元、郁仪结邻之箓(按:郁仪日神,结邻月神,此系上奔日月之道必佩的箓),当时都视为最神奇的秘法。这些大约都是“八录三洞紫文灵书”中的内容。据此记,公主“顷已四升仙阶,及兹凡五授真箓”。大约算是有唐入道的公主中,所授道法与道阶最高者了。

    据上面所考,玉真公主的师承不一。最早能查的为史崇玄,最后能查到的为北岳胡先生,此先生的具体情况却不甚明了。另外,据同一《记》,玉真公主还曾上太室中峰见上清羽人焦真静,“访以空同吹万之始,丹田守一之妙”,应是内丹术。焦真静为当时著名炼师,他也应算玉真公主的师父之一。奇怪的是,当时最负盛名的道士为司马承祯,且承祯又长期生活在王屋山,玉真公主与他有无交往,却查不到史料。另外,玄朝宗封赠最高的叶法善,虽前引《记》中称为入道时之师,但前面已考定其师为史崇玄,且遍查叶法法善史料,也无一字涉及玉真公主。总而言之,玉真公主不止拜过一师,在学道过程中多处问师,但可考者则只有史崇玄、北岳胡先生和焦炼师。

三、 影响考

玉真公主作为贵族而入道,且遵循着严格的规范,非常不容易,而依她的特殊地位,不仅一般地具有示范与象征作用,而且实际上她又成了当时朝廷与社会上信道人士,尤是士大夫群体的结交的重要对象,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了他们与朝廷联系的中介。

首先,她的“别馆”成了诸多士大夫的聚会之所。李白、王维等当时的著名诗人,都有诗记之,足见系骚人墨客所熟悉。

玉真公主别馆,在终南山楼观南山之麓。据宋代元佑二年年薛绍彰考云:
    唐玉真公主,字持盈,睿宗第九女,始封崇昌(按:当作隆昌,说见前。此沿《新唐书》之误。)景云元年(按:当作景云二年。说见前。)与金仙公主俱入道。进号上清大洞三景。今楼观南山之麓有玉真公主祠堂存与。俗传其地曰“邸宫”,以为主家别馆之遗也。然碑志湮没,图经废舛,始终兴,无经考究。惟开元中戴璇楼观碑,有“玉真公主师心此地”之语。而王维、储光羲皆有玉真公主山庄山居之诗。则玉真祠堂为观之别馆,审矣。因尽录唐人题咏刻之祠中。[13]

按薛绍彰所考应当可信。玉真祠堂,即别馆,系相对于玉真观而言,观为正居,馆则为别业。其居宏广,隐于山中,又称山庄。但所列的唐人题咏尚有不全。如李白《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便不及录。

王维之诗,题目是《奉和圣制幸玉真公主山庄因题石壁十韻之作应制》,系因受命奉和唐玄宗之作,惜玄宗原诗未寻得。但由此题,则能推知,唐玄宗本人曾来过玉真公主别馆,同时带来一批近臣。这无疑大大扩大了别馆的影响。事实上,玄宗与玉真公主兄妹感情甚笃。《全唐诗》载有玄宗《同玉真公主过大哥山池》:“地有招贤处,人传乐善名。鹜池临九达,龙舳对层城。桂月先秋冷,萍风向晚清。凤楼遥可见,仿佛玉箫声。”最后一联用凤楼、玉箫典,是实地凭吊,还是专为公主而设为联想,不易判断。但兄妹情深还是可以想见。皇帝出行,必从官近侍云集,而一旦有诗,士大夫中必又传为佳话。世风如此耳。

王维诗中对别馆及其主人赞颂备至:

碧落风烟外,瑶台道路赊。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比地回銮驾,缘溪转翠华。洞中开日月,窗里发烟霞。庭养冲天鹤,溪流(一本作留,似较佳)上汉查。种田生白玉,泥灶化丹砂。谷静泉逾响,山深日易斜。御羹调石髓,香饭进胡麻。大道今无外,长生讵有涯。还瞻九霄上,来往五云车。

王维此诗虽是应制之作,但毕竟他诗才大,对于玉真公主别馆的环境与文化内涵状写得淋漓尽致。碧落,瑶台,实都指别馆,称其地非凡境,竟如仙界,需走上远远的路才能到达。而作为仙家之地,又与帝苑相连,大抵是一语双关,既指地理上的,也指血缘上的。洞中开日月,是说此地别有洞天,庭院里养着准备冲举时乘的仙鹤,而溪涧中则暂时停着能通天河的仙槎。种田,泥灶,则指公主的修道生涯中有服饵白玉、丹砂之举。谷静山深,应是实写其地理环境与游览感受。御羹,似指玄宗曾亲为调羹,显其对玉真公主眷顾之深。香饭进胡麻,则也似是实写。盖胡麻饭,从东汉时起便当成修仙良方。南朝后盛传的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故事中,洞府外的溪流上漂来的便是胡麻饭。九霄上五云车,是连想,但从主人的信仰内涵言,则是实际心理状态。总之,这首诗用典贴切,形象著明,颇能表现玉真公主山庄之美,主人修道生活之情,向往大道之真。由此,我们对于玉真公主这段时间的修道生活,也大致可以想见。

当时,也确有名士因为玉真公主而获得皇帝青睐的。李白就是一个。魏颢《李翰林集序》称:“白久居峨眉,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白亦因之入翰林,名动京师。”按李白之名,一扬之吴筠,二扬之贺之章,不全是持盈法师,但魏颢曾数千里行程为追寻李白,与白交好非此一般,故其说也不无道理。大要而言,这些人都曾在李白进入朝廷与有功焉。而且从李白本人的诗集看,也确曾见过公主,有《玉真仙人词》一首,《李太白集》清王琦注称:“魏颢言,太白为公主所荐达,而太白亦有《客公主别馆诗》,此词岂其献于公主者欤?”客公主别馆诗,今题作《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玉真仙人词》称:“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飚忽腾双龙。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徵之前所引玉真公主别馆地望,此诗都是在长安附近时所作。诗如何,且不来深评,只是想藉此说明玉真公主与士大夫交往之一斑。

玉真公主入道后,曾经有很大的影响。她活动的时间长,修道超过半个世纪,由于帝女的特殊身份,也常能与名人士大夫交往。在中国有唐一代的道教史上,甚或在一般的社会史上,都有相当大的关系。至于具体到王屋山的道教史和文化史,其影响更为深刻。王屋山在唐代为道教名山。司马承祯为当时名望最高的道士,唐睿宗对他的称呼就是“王屋山道士”,唐玄宗有《王屋山送司马承祯还天台》诗,按:司马承祯还天台,是从长安起身,当时众朝士曾于长安郊外祖送,而卢藏用指终南山云:此间自有佳处,何必天台?承祯云:以仆观之,此仕宦之捷径耳!此即“终南捷径”一语的出典。盖卢藏用也曾为道,后起为官。其意乃让承祯暂处终南,以其离帝都近耳,可随时再出山。足见当时送司马承祯还天台,是在长安,恐与王屋山无涉。玄宗诗题当为《送王屋山道士司马承祯还天台》,盖承祯固与王屋山合而为一,提承祯而不提王屋,是为失据,讲王屋而不及承祯,是为失当。现存王屋山道教遗存,绝大多数与承祯有关,为上清派活动遗迹。玉真公主的定居王屋山,无疑为上清派的活动再增胜迹。现存灵都宫虽不大,但其意义则非寻常小庙可比。它,以及与玉真公主有关的玉阳山周围道教遗存,都给唐代王屋山道教的兴盛提供着佐证。当年司马承祯之所以选择此地,以及玉真公主终老于斯,都与王屋山在上清派的形成与发展历程中的特殊地位有关。盖王屋山古称清虚小天洞天,其主持神仙为小有天王王褒。而王褒正是被上清派认同最早传上清经者。王屋山有王褒胜迹,有清虚洞天实景,正是上清派认祖之地。复加上清第一代宗师魏华存的“二仙庙”旧址,可以形成自王褒——魏华存……司马承祯的上清派传承。这是上清的宗师和祖师系统。加上玉真公主的史料与遗迹,将当年王屋山盛上清法的历史情景再现于人们面前。这是一宗极其丰富的文化资源。也是独一无二的文化资源。对于当今王屋山文化资源的开发,无疑有极其重要的启示。

故作者不揣浅陋,根椐现有资料稍作勾沉,以成小文,所期望的是引起更多的讨论,将学术讨论引向深入,也对王屋山道教文化资源的开发,提供一点历史的参考。

 



[1]《新唐书·列传第八》。

[2]据王缙《墓志铭》,持盈系天宝间玄宗的赐号,并非其字。

[3]唐睿宗《令西城、隆昌公主入道制》 ,《全唐文》卷十八。

[4]金城公主的入道,《新唐书》记作与玉真一起在太极元年,实际她的入道远在玉真之先。〈金仙长公主神道碑〉称她还是西城县主之时,即要求入道,“先帝尚其诚心,不夺雅志,以丙午之岁度为女道士。”丙午年,当神龙二年,公元705年。因本文只考玉真事,于金仙公主事暂付阙如。碑文载《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119页。

[5]唐睿宗《停修金仙玉真两观诏》,《全唐文》卷十八。

[6]陈垣编纂、陈智超等校补:《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119页。

[7]张万福;《传授三洞经戒法箓略说》卷下。

[8]载济源市政协文史委、济源市文物局编《王屋山部分道教碑文》,未刊,原说明:唐·属灵都观,现存济渎庙。

[9]载济源市政协文史委、济源市文物局编《王屋山部分道教碑文》,未刊,原说明:唐·属灵都观,现存济渎庙。

[10]同上。

[11]张万福;《传授三洞经戒法箓略说》卷下。

[12]张万福:《传授三洞经戒法箓略说》卷下。下面凡引此文不再一一注出。

[13]朱象先集:《古楼观紫云衍庆集》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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